文字第七章
「死老猴!给我出来!」
景维死命地揿着胡家的门铃,一面用手捶打铁门,口中不住大叫着。
铁门后的木门开了,隔着铁门,景维有些惊讶地发现胡先生头发凌乱,好象被拉扯过,眼睛肿了一边,
嘴角有血丝。
「你还敢来!叫你不准再接近姚立帆你不会听啊?」
「我管你去死,立帆又不是你养的狗!」
「我是他舅舅,我说了算!小色胚!」
小色胚?!!!
「我什么都没做好不好?」辛苦那么久,一次也没做完──「你讲话小心点!」
「反正你给我滚,不准你再来找姚立帆!」
「我─偏─要!」扯开喉咙对着屋内喊:「立帆!立帆!」
没有响应,只听到小孩子惊吓的哭声。景维不死心,仍然不断叫喊着。
「臭小子,你老子不好好教训你??」胡先生说着就要打开铁门跟他拼命,胡太太死命拦着他:「老公,
老公,别再打啦!会出人命的。」回头对景维大叫:「你走吧!姚立帆那小杂种不在家,他跑出去了!」
「骗人!你们把他关起来了对不对?」
胡太太尖声说:「我关他做什么?我巴不得他永远不要回来!你再不走我叫警察了!」
景维一怔,不知该不该相信,胡太太趁这空档关上了大门。
景维转身要走,又回头在铁门上用力踹了一脚:「你才是杂种!臭老太婆!」
这下该去哪里找他呢?
打他手机没响应;打给Janet,Janet说他几天前就搬回家了。
到底他会跑去哪里?
只好一个一个打去问十四班的人了。
先回去拿通讯簿。
* * *
夏夜的凉风,居然也是这么冷。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只穿著汗衫和短裤的关系。
身上的伤口受凉风吹抚,引起阵阵疼痛,立帆缩紧身体坐在墙边。
路灯坏了,远处昏暗的灯光,将深夜的巷子映得更加凄冷。
虽然如此,黑暗中的刘家房子看起来还是很漂亮。
为什么会半夜跑来坐在人家家门口?立帆自己也搞不清楚。
反正他以后大概再也做不出「正常」的事了。
那天,听到景维冲口而出的话,他真的是从头冷到脚底。
原来刘景维只是想利用他引起爸爸注意而已。
唉,搞了半天自作多情的是他自己呀!
然而,自怨自艾了几天,他的想法变了。
他自己难道不也是因为景维的追求而沾沾自喜吗?他的虚荣心不也因此得到满足吗?
两个人根本就是半斤八两嘛!
托了刘景维的福,他才能找到打工,而且也玩得挺开心的,不是吗?其实根本没什么好不满的。
况且,稍微用点大脑就晓得,景维根本不可能喜欢自己的。这种超级大笨蛋??
居然笨到没注意舅舅又把门锁换掉了。
立帆笑了。嘲笑他自己。
终于,还是沦落到这个地步。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
接下来怎么办呢?去看看哪个大哥缺小弟吧。再不然,就像舅舅说的那样,找个老头子包养。他应该蛮
有男人缘的吧?
只是,在真正堕落之前,还是想来看看这间屋子。景维生活的地方??
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匆匆忙忙地跑向这里,立帆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果然是他想的那个人。
一时不及细想,站起来拔腿就跑。讽刺的是,这一跑反而让景维真正注意到他。
「立帆!等一下!」
景维真的腿太长了,不到一分钟就从背后紧紧抱住了立帆。立帆全身僵硬,想挣扎又没力气。
「你??你不要跑,我在找你,我一直在找你??」
立帆听着他急遽的喘息声,只觉得心脏狂跳,脑子完全无法思考。
「你听我说,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好,你不要走,不要不理我??」
立帆只是摇头,不停不停地摇头。景维不需要道歉的。他根本没有错。
哪个做子女的不希望父母白头到老呢?又有几个人能在家庭破裂的时候保持风度呢?
他自己是因为早就没有家了,所以觉得没差;并不表示他有权把他的标准硬套到景维身上。
景维将他整个人揽入怀里:「我再也不去吵我爸了,他要结婚就让他结,我妈要改嫁也随她去,我都没
关系。我??我只要有你就好了!」
立帆脸靠在他肩上,听了这话,心里一热,眼泪夺眶而出。
嗫嚅地说了几个字。
景维听不清楚:「什么?你说什么?」
立帆低声说:「不孝子!」说着忍不住失笑。
景维也笑了。就在这时,挂点很久的路灯忽然大放光明,让他得以看清楚立帆的脸,也看见他脸上的淤
伤。
「!」立帆骤然惊觉,转身又要逃跑,景维紧紧地拉住他:「怎么了?你的脸怎么了?」
这时他才发现,不止是脸,立帆的脖子上,手臂上都有伤痕,连身上的汗衫也被撕了一道口子。
「你舅舅打你,是不是?」
立帆嘴唇发青,全身颤抖,许久才低声说:「他??爬上我的床??」
「!」
「我跟他大打了一架??是我威胁要放火烧房子,他才放我走。」
景维终于明白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恨得全身骨节格格作响,真想冲回去打死那个变态老头,但眼前最重要的是????
「先进去吧。」
立帆洗过澡,换上景维为他准备的睡衣裤。景维拿了急救箱,仔细地为他擦药。
「那个人??」立帆低声说:「从我十岁的时候开始,就常常对我做一些奇怪的事。有时候,睡到一半觉
得有人在身上乱摸,睁开眼睛一看,舅舅就坐在床边??」
景维一言不发,心中的震惊和厌恶始终无法平息。
立帆现在什么也不顾了,心中长年积压的委屈倾泄而出:「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下去,离家出走去找
导师求救。导师很好心,安慰了我半天,叫我不要害怕,说他会处理。我听了很安心,就睡着了,醒来的时
候,看见我舅舅坐在老师客厅里。」
景维瞪大了眼睛,停下手边的工作。
「老师叫我跟舅舅回家,还说舅舅抚养我很辛苦,叫我不可以说他坏话??」
「妈的干!」景维丢下碘酒,大骂:「怎么会有这种老师啊!」
立帆微微一笑:「你也认识的。就是侯主任。」
景维这下真的呆住了:「『老好人』?」
立帆点头:「真的是个『好人』。」
训导处侯主任,为人慈祥,对学生总是宽大为怀,永远劝导多责骂少,犯了错也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任何时候都是好声好气,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发火,所以得了个「老好人」的外号??
立帆一直是这样撑下来的吗?
在那种变态舅舅的家里、在姓侯的当家的学校里??
原来,在自己熟悉的世界旁边,还紧贴着另一个黑暗得让人无法想象的世界。而自己身边天天见到的人
就困在其中,他却浑然不觉。
立帆努力想笑,但是嘴角忍不住颤动着,声音也变得微弱。
「我再也受不了了??」
景维紧紧地抱住了他。
「没关系,没关系。我会照顾你,我以后一定会保护你的!」
立帆颤抖着,不知是在哭还是笑。
景维轻吻着他冰冷的额头,然后在他眼睑、脸颊上落下数不清的吻,立帆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
然后嘴唇交会了。
深深的,没有半点空隙的吻。景维贪求着立帆的唇,立帆响应着他。也许是紧张,虽然是有经验的人,
这时竟显得万分生涩。
也正因为这样,反而更刺激了景维,用力搂住立帆,更加深入地吻着。
在这种时候,景维居然会熊熊想到现在好象不太适合做这种事,连忙放开立帆。没想到立帆伸手把他拉
近,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抱紧一点。拜托??」
既然他这样说了,景维当然照做。紧紧地将他整个人搂进怀中,感觉到他纤细的身体,闻到清新的香皂
味道,血液的温度顿时开始升高。
手缓缓地伸进了他睡衣里。
立帆并没有抗拒,只是身上微微发颤,轻声说:「我身上都是伤,很难看??」
「还有呢?」
「啥?」
「还有其它不行的理由吗?」景维的声音出奇的沉稳。
「这个??」
「五秒钟讲不出来视同弃权。」
「什么弃权??」
「时间到。」不由分说将他压在床上。
立帆原本直觉地伸手想推开他,不到二秒就放弃了。
这个晚上,两人将一切禁忌和顾虑全拋到脑后,像得到至宝似地贪求彼此的体温和气息,久久不肯放开
。
第二天早上,立帆是被景维不安份的手给吵醒的。
「早?安!」有些孩子气的声音在耳边呢喃着。
「好热哦。不要一直靠过来。」想推开他,却被景维更用力地搂在怀里。
「我爱你。」
立帆脸一红,无言地点头。照理他也该说些什么,但是他一时还是无法像景维这样直率地表达感情。
景维倒也不勉强他,松开了手:「我们今天翘课吧。我先带你去吃早餐,附近有家店很不错哦。」
立帆笑了笑,拖着酸痛的身体下了床。
也好,先吃饭再说。虽然还有更麻烦的问题横在眼前。
下了楼,赫然发现刘克贤跟杨黛民才刚进门。
「景维,你到底跑去哪儿了?我打电话打了一晚上,差点要报警??」看见景维身后的人影,吃了一惊:
「哦,立帆,你来了?」
「伯伯好??阿姨好。」立帆的声音很低,想到自己昨晚在别人家里做的事,羞愧得连头都不敢抬。
「立帆家里有点事,所以我带他来家里住。」景维有些不自然地解释着。
「哦??欢迎。」克贤仍是觉得有些异样,因为景维已经不晓得多久没有带朋友来家里了;不过现在不是
怀疑景维的时候,他得想法子为自己在这时居然还带杨黛民回家找个下台阶:「那个??杨阿姨来家里拿她的
东西。」
景维竟是出奇地平静:「哦。」
刘医生真的有点被自己儿子吓到了。
杨黛民看看景维,再看看满脸通红的立帆,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微微一笑:「我买了早餐,一起吃吧
?」
「我们要出去吃。」
「出去吃?那你们怎么没换制服?上学会来不及。」克贤永远不会忘记儿子的学业问题。
「有什么关系,就让他请一天假嘛。我看景维最近也累坏了。」
听到黛民这句话,景维差点感激得痛哭流涕。
啊啊,其实这女人也不坏嘛。
「好了,要吃早餐赶快去吧。晚了要排队排很久。」
就在景维和立帆正要走到门边时,仿佛预告着美丽早晨的结束,刺耳的门铃声响了。
克贤拿起对讲机:「哪位?」下一秒钟他的脸色忽然变了:「警察?有什么事吗?」他往监视器屏幕看
了一下:「好??好吧,我先开门。」
按下开门钮,克贤盯着立帆:「立帆,你舅舅为什么带警察来我们家?」
什??!!
两个年轻人都是倒抽一口冷气,景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拉着立帆从后门冲出去;但是,胡先生已经领着
一名警员走进来了。
「小畜牲!你果然在这里!」胡先生那张在上司或是权贵面前总是笑容可掬的脸,现在却像争夺食物的
猫一样龇牙裂嘴。
景维立刻将立帆拉到自己身后:「变态,你来干什么?」
「景维!不可以没礼貌。」克贤看见警察上门,心里非常不痛快,但还是维持着教养:「胡先生,您有
什么事啊?怎么连警察先生都请来了?」
「你还真会装傻呀。我早叫你管好你儿子,你偏不理我。哼,你以为你有钱有势就是你最大吗?别作梦
了!」
克贤一头雾水:「什么??」
黛民转向警察:「抱歉警察先生,我们国文能力太差听不懂他讲什么,请你解释一下好吗?」
人民保姆原本有些不耐烦,在美女面前也全收了起来:「是这样的,这位胡先生报案说刘医生的儿子诱
拐了他外甥。」
「诱拐?!」刘克贤的教养这回再也顶不住了:「不会吧?立帆只是来我家住一晚而已啊!哪个高中生
没在同学家住过?」
「要是真这么简单,我干嘛报警啊?」胡先生气呼呼地说:「你儿子三不五时唆使姚立帆跟我作对,还
动不动就翘家,前两天好不容易乖乖回家来,你儿子昨天居然跑来我家大吼大叫,还踹我家铁门,又骂我太
太;把我三个小孩吓得半死。还说是资优生哩,根本是个小流氓!」
「不会吧?景维!是真的吗?」克贤的脸发白了。
景维急着分辩:「才不是这样!是他对立帆??」立帆猛地抓住他衣袖,景维回头,看见他脸色惨白,圆
睁的双眼满是惊惧。景维咬住了嘴唇,不行,说不出口。
「是他先打立帆的!你们没看立帆脸上有伤吗?」
「我脸上也有伤啊。我辛辛苦苦养了他十年,只不过教训他几句,他居然就出手打我。刘医生,你儿子
真是会教啊,才认识多久,就把我外甥变了个样!」
「这话应该是我说的吧!」克贤这回真的不客气了:「景维自从认识你外甥以后就一直怪里怪气,功课
也耽误了;我还没说你外甥带坏我儿子哩。」
警察说:「刘医生,谁带坏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儿子真的踹胡家铁门又骂胡太太(这个问一下
邻居就晓得了),胡先生光凭这点就可以告你们了。」
「这个??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克贤十分狼狈,豁出全力为儿子辩解:「而且我们景维有什么理由非
诱拐立帆不可呢?」
「理由?」胡先生冷笑:「你这个爸爸还真是后知后觉。要不要去检查一下你儿子的床单啊?」
「检查床单做什么?」刘医生忽然发现,儿子跟立帆的脸,现在已经不只是发白,而是发青了。
「你们两个自己说吧。昨天晚上你们在这小子床上干了什么好事来着?」胡先生满脸鄙夷,额头上青筋
若隐若现,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
养了姚立帆十年,还来不及好好品尝,居然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轻轻松松地得了去,想到这里胡先生
真的快气炸了。
「床上???」克贤的表层脑细胞已经开始理解了,但是内心深处却死也不肯相信。
「讲到这个我就想吐。立帆自从认识你儿子以后,身上动不动就会多出一堆莫名其妙的痕迹,我连看都
不敢看!医生爸爸居然生出个同性恋的变态儿子,我看你们全家都该送进疯人院去!」
「景维!」克贤厉声说:「你说!有没有这回事?」
景维从没见过温文儒雅的父亲发这么大的火,心中一凛,忍不住害怕起来,平日的任性骄纵全不见了,
紧紧抓住身后的立帆:「我??我??」
「说啊!是不是真的?」
「是又怎么样!我??我又没做错什么事??」
克贤用力揪住景维的领子:「你还敢说?!」
警察先生带着一脸厌恶欲呕的表情说:「刘医生,要教训儿子晚点再来吧,现在麻烦你们跟我到警察局
去一趟。」
克贤的表情僵硬无比。光是再婚风波已经搞得风风雨雨,这回再闹上警局,只怕几年来辛苦建立的声誉
全要泡汤了。
立帆从景维身后冲了出来:「又没犯法,干嘛上警察局?」
「小朋友,你是有没有在听人讲话啊?除了诱拐,还有恐吓、公然侮辱,这些都是犯法的!」
「莫名其妙!」立帆不屑地哼了一声:「只不过到同学家里住一晚,干嘛这样大惊小怪?大不了我回家
去就是了嘛。」
「立帆,别过去!」景维伸手拉住他手臂,立帆没有回头,轻轻拨开他的手,笔直地朝舅舅走去。
警察问:「胡先生,你外甥说要回家,那你怎么说?还要告吗?」
「要是就这么算了的话,我怕这小子还会再来闹。」
克贤咬牙切齿地说:「你放心,我保证他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
胡先生阴险的小眼睛在他脸上转了转:「还有,我跟我家人的精神损失谁来赔我?」
景维大骂:「干!你做了这么多的下流事还敢要钱?」
克贤喝道:「没你说话的份!给我闭嘴!」
「我??」
「胡先生,我可以出十万块给你。」
「十万?你干脆扔几个铜板给我算了。拿人当乞丐啊?不要以为有钱就是大爷我告诉你!」
黛民冷冷地说:「有钱当然是大爷,否则又怎么会有你这种见钱眼开的人?」
「你说什么!」
警察苦口婆心地劝着胡先生:「好了好了,要讲价过两天再讲吧,找律师来讲不是更快吗?案底我先帮
你留着,等谈妥了再消掉,好不好?拜托拜托,我交班时间早就过了欸。」
胡先生愤愤地「哼」了一声:「好吧,先回家。」
平常若是他这样把手搭在立帆肩上,立帆一定会万分厌恶地拍掉他的手;然而这次立帆却没有反应。三
个人消失在门口。
「立帆!」景维奋不顾身地冲上去要追,他爸爸用力拉住他:「你给我安份一点!」
「爸,我拜托你,别让他回去,他舅舅会虐待他!」
「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我又不是社工,我只是你爸爸!」克贤气得差点连呼吸都停掉:「你听着,从现
在起,你除了学校跟医院,哪儿都不准去,等联考考完,马上去美国做心理治疗!」
「我又没发疯,干嘛做心理治疗?」
「因为你有病!这种不正常的行为非戒掉不可!」
黛民开口:「医生,同性恋在医学上早就不算疾病了,这你应该知道吧?」
「我说是病就是病!我家里绝对不准生出这种伤风败俗的儿子。尤其你居然还在我的房子里做那种事!
你当这里是宾馆啊?」
「要是他们真的去宾馆,你不就更头大了吗?」
克贤回头对她怒吼:「这里没你的事!麻烦你闭嘴!」
「叫我闭嘴有什么用,事实是不会变的。他们两个是认真的吧?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早说了,恋爱
是『状态』,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谁管你正常不正常?要是心理治疗就能解决的话,南极圈的臭氧层早就补
起来啦!」
「我不想再听你那套歪理了!当初也是你说什么『先随他去,自然会乖乖回来』,你看现在成什么样子
了?我错就错在不该听你的话!」
黛民脸上很难得地出现怒色,但是她很快又平静下来,柳眉一扬,娇嫩的樱唇微微往上吊,形成一个锐
利无比的冷笑:「这话说错了。你错在一开始就不该认识我。」
轻盈地转身,大踏步走出去,偌大的屋子里顿时变得万分空虚,只有粗暴的关门声在空气中回响着。
接下来几天,克贤果然言出必行,每天开车接送景维上下学;一放学就载他去医院陪雅萍,直到快半夜
才一起回家。就算假日也不准他出家门一步,计算机电话还有手机一律封锁。他本来还要求景维的导师在学
校里看好景维,别让姚立帆靠近他,然而这招是多余的,因为立帆从那天以后就没有再去上学了。
景维一直没有立帆的消息,每天心里急得像火烧似地;想到立帆现在正不知受着什么样的苦,自己却帮
不上忙,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再加上被禁锢的压迫感,他觉得自己没发疯真是奇迹。
前一天晚上他才信誓旦旦地要保护立帆,第二天马上就证明了,一切全是空话。
他真的是逊毙了!
难道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或许,根本就没有开始过。
从头到尾,就是他一厢情愿地追逐着立帆,立帆从来不曾对他表示过,所以他完全不知道,立帆对他到
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也许他永远没办法知道了。
这一天,三年五班上完在校最后一节实验课,景维回到座位上,赫然发现书包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的
笔迹有些笨拙,却让他心脏差点跳出胸口:「下课时停车场见。」
景维二话不说冲出教室。
他在像太平洋一样大的车阵里东张西望,直到听到远处一声口哨,这才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你还好吧?他有没有对你怎样?」
景维急着抓住立帆仔细端详。立帆又瘦了,整个脸颊几乎变成尖的,脸色也不甚好看,但是脸上仍然带
着他特有的,平静得令人心痛的笑容。
「我跑出来了,那个鬼地方再待下去会完蛋。」
「没错,没错。好,那你现在怎么办?嗯,再去Janet家躲躲吧。」
立帆摇头:「我还有脸再去拜托Janet吗?况且要是去那里,很快就会被逮到的。绝对不能让他也跑去
Janet那里闹。」
「那??那你还有没有别的朋友可以让你借住?」
苦笑:「有是有,只怕得帮他们卖药抵房租。」
「绝对不行!??到底该怎么办?」
「你不用头痛,我已经决定了,要跑远一点,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换句话说,就是??去流浪?
「你等我一下,我先拿了钱包再走。」
「不行,你不能跟我一起走。」
「为什么?」
「这还要问吗?外面的日子不是人过的,你哪受得了啊?」
「你别把人看扁了好不好?你受得了我为什么受不了? 」
「你有离家生活过吗?」
「????有啦。」每年暑假出国渡假一个月应该也算吧?没住在家里??
「没有钱、没东西吃、没有人照顾你、搞不好晚上还找不到地方睡觉,你想你撑得住吗?」
「那你就可以吗?」长得又瘦又小,只怕没两天就给风吹走了。
「我是没有办法了呀。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那种家里窝那么久?还不是为了好歹混个高中学历,以后至
少有个退路。但是,这回是真的不行了,非逃不可。你不一样,你有家人,你可以考上好学校,以后前途无
量,根本不用跟着去受罪。」
景维心头火起:「哦,那你是以为我放着你一个人去流浪,心里会爽快啰?」
「如果一起走,只会两个人一起完蛋而已!而且,那个变态绝对会去告你爸妈,到时候他们不但要担心
你,还得吃官司,这样子你忍心吗?」
景维心中刺痛,咬紧了牙关,从齿缝出声:「这我都晓得!但是,如果你就这样走了,以后我们可能就
再也见不到面了,你知道吗?」
立帆垂下眼睛:「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已经这么努力了,如果还是撑不下去,除了放弃,还能怎么办呢?
「????是我太没用了,是不是?」
「啊?」
「因为我太没出息,嘴巴说要保护你却一点屁用也没有,所以你不让我跟,是不是?」
「不是!」立帆猛地抓住他双臂,掐得他发疼:「绝对,绝对不要说这种话。你想想,如果我没有遇到
你的话,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不是你把我从pub里拖出来,我就算没被打死,也早被退学了。」
遇到你,是人生的转折点。
「可是,碰到你以后,每次我想说干脆放弃,一口气堕落下去算了的时候,你都会熊熊跑出来拉我一把
。虽然你常常做很多白痴事情,可是我真的很高兴,然后就会觉得,我自己也要勇敢一点。」
「????」
「所以你绝对不可以说自己没有用。」
因为感觉到你的关爱,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不知不觉,勇气便生了出来。
因此,不想把你拖下水。
希望你永远生活在光明的地方,一生一世光鲜亮丽,让众人捧在手上。希望把你永远放在心里,不管过
了几十年,永远是现在这个功课好长得帅,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王子。
看见景维形容憔悴,知道他短短几天内一定吃了不少苦头;现在这种时候,表情自然更是难看,立帆一
时竟忘了自己的麻烦处境,为他心疼起来。微微笑着,柔声说:「你不要这种脸嘛,也不见得我以后就会很
惨啊。运气好的话,很快就会找到打工,然后我就可以学点本事,赶快安定下来,到时候就可以跟你联络了
呀。」
「我??」刘景维,你不是向来自认为口才一流的吗?不但得了一堆演讲比赛冠军,连某个女人也夸你嘴
巴利害不是吗?为什么这个节骨眼上却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立帆笑着,不是以前用来应付人的职业笑容,而是全心全意,专属于情人的微笑。眼里含情脉脉,双手
轻托着景维的脸颊,凑上前去,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吻了另一个男性的唇。
「我喜欢你。」
然后他走了。
就像落叶短暂着地又被风吹走一般,没留下半点痕迹。
只剩下全身僵硬的景维,感受着唇上的余温。
──喜欢你??
能够听见恋人说出这句话,应该算是很幸福了吧?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在这种时候呢?
* * *
已经过了几天了?
上学、放学、医院、家里,时间一分一秒飞逝,在他脑里却没留下多少印象。
从事情发生那天起,杨黛民就没了影子,连在医院里也看不到人,听说是请了长假,也不知跑去哪里。
现在克贤三不五时便抽空到病房,陪雅萍和景维说话,感觉好象又回到了当年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时光
。请注意,是「好象」。
克贤提议等景维考完,三个人一起去欧洲渡假。虽然欧洲早就去到腻了,雅萍还是大力赞成。也许就是
太大力了,所以那种跟她年龄不搭的欢欣雀跃表情,看起来有点勉强。
就像她几年来,千方百计维持走味的婚姻一样的勉强。
克贤也是很热心地在计划,但景维仍看得出来,自从黛民离开后,他眼中始终是一片空洞,头上的白发
跟脸上的皱纹倒是欣欣向荣。
景维漠然看着父母,悲哀的感觉油然而生。
难道,以后都要像这样,三人各自带着难愈的伤痕,皮笑肉不笑地困在一起过日子吗?
这天,克贤车子进厂保养,让景维自己去上学。
由于景维身上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反抗的气息,克贤对他的看管松了许多。
基本上,把自己的生命用在盯死另一个人身上,本身就是件大大吃不消的苦差事,可能的话,当然很乐
意能尽早解除负担。
不过景维倒是希望爸爸载他。在车上至少他可以闭眼装睡,不用看见他曾经跟立帆一起走过的大街小巷
。
而现在,他却必须孤伶伶地自己走在充满回忆的路上。
哪一天晚上在这摊子买了零食、谁又在那个转角说了什么蠢话、一起站在机车行的门口傻傻地看着里面
闪闪发光的越野车……
本来只是些芝麻小事,现在全成了珍贵无比的片段,随着脚步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播放。
满街都是穿著跟他同样制服的学生,惟独少了那个人。
目光一转,看到不远处,二道骑楼间夹了条小巷子,猛然想起那正是他跟立帆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顿时
只觉心痛如绞,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忽然背后被拍了一下,一回头,领口立刻被人揪住,景维还没回过神来,已被对方一把拉进巷子里了。
心中一震,脱口而出:「立……」
嘴立刻被一只手掌堵住。粗糙而有力的手掌,透着浓得令人作呕的烟味,不是立帆。
景维瞪大了眼,只见胡先生那恶魔般的脸逼在面前。
「小鬼!你把姚立帆藏到哪里去了?」
景维只觉背上寒毛直竖,口气还是硬得很:「我哪晓得啊?你不是他的监护人吗?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
「少给我装蒜,死小鬼!」压在景维肩头的手掌加紧了力道,疼得景维脸色发青。「马上把姚立帆给我
交出来!」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明明就是你把他逼走的!」
「你敢说姚立帆没跟你联络?我才不相信!」
「管你信不信!」用力推开他,跑出了小巷。
胡先生紧追着出来,抓住他手臂:「姚立帆在哪里?给我说!」
「放开我!变态!」景维只觉恶心得快吐出来,扯开喉咙大喊。路上的学生们纷纷侧目看着他们。其中
有不少人认识景维,有些较有正义感的小孩开始郑重考虑要不要在这混乱的场面里拔刀相助。请注意,只是
「考虑」。
胡先生怒目瞪着他,没几秒居然笑了出来,眼中射出恶毒又兴奋的光芒。
「我是变态?你自己是同性恋还敢骂别人变态?」
「啊?!」旁观的学生中有些人叫了出来,其它人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你!」景维全身都僵硬了。
「我怎样?我说错了?你敢说你没跟姚立帆上过床?」
「嗄!」这回大叫的学生更多了。
景维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冲上头顶:「你他妈的人渣……」忍不住拳头就抬了起来。
「怎样?想打架?来呀,你打呀!你要是问心无愧就打呀!」
在众目睽睽之下,高举的拳头怎么也挥不下去。可能的话,真恨不得扑上去咬断他喉咙;但是,这样一
来他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胡先生料准他不敢动手,干脆转头对着学生们大喊:「各位同学,尤其是男同学,你们跟这种变态同校
,千万要小心,别像我们家姚立帆一样遭了他的毒手啊!」
在同学们惊异的视线中,景维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 * *
不知跑了多久,路上已经看不到行人,只有车子一辆辆呼啸而过;商店大多还是铁门深锁,刚苏醒的城
市竟是一片萧条景象。
在某个骑楼的柱子上,看到一张褪色的公益海报,上面画着几个小孩在玩球。构图非常老套,毫无创意
;而且笔法僵硬,小孩子画得既不可爱,脸上的笑容看起来也不是很快乐;用色更是超级不协调,总之就是
丑到不行。
海报上方有一行大字:「给孩子一个快乐天堂。」 景维呆呆地望着那行字,忽然间眼泪并出了眼眶。他
站在大街上泣不成声。
没有快乐天堂这种东西。
这世上充满了邪恶;家里、学校里、马路上,到处都是。只要你活着就得面对它,不管你是不是小孩。
无忧无虑的童年,是上天送给被选上的孩子们的美梦。
美梦总有结束的一天。
毕竟不习惯翘课,只在街上游荡了半天就找不到地方去了,景维过了中午便还是乖乖回到学校。
三年级教室全都是空的,大家都到礼堂排演毕业典礼了。他当然也只好硬着头皮进入礼堂,偷偷摸摸地
钻到自己班的位置上坐好。
台上罗教官像要吃人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他身上。
正排演到毕业生代表致辞,台上的毕业生代表正讲到一半,忽然间闭上了嘴,张大了眼睛瞪着对面的入
口处。
感到奇怪的学生们也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随即有人发出了惊异的低语声。
由于景维他们班排在最前面,景维的位置又不在走道旁,就算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谜团马上就解开了,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借着手提扩音器在礼堂里爆开:「这里有个叫刘景维的没
有?马上给我滚出来。」
景维脑中轰然一声,顿时呆掉了。
杨黛民跑来这里干什么?
台上的罗教官说:「这位小姐,我们这里是学校,请你不要进来闹。」
扩音器:「废话!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学校,要不是学校我来干嘛?没空跟你扯!刘景维你到底出不出来
?」
景维走出队伍,只见杨黛民穿著华丽耀眼的香奈儿套装,头戴迪奥淑女帽,脚登古奇高跟鞋,一手叉腰
,一双美腿摆着三七步,大剌剌地站在走道正中央。
扩音器:「终于死出来了呀,小鬼!」
「你来干什么?」
罗教官:「这位小姐,你……」
扩音器:「闭嘴!没人在跟你说话,丑八怪!」转向景维:「我说……」
「你把扩音器拿掉我才跟你说话!」
黛民放下扩音器:「我找到姚立帆了。」
景维心头一紧;已经讨论上学途中的插曲讨论了一早上的同学们,现在再度议论纷纷起来。
「真的假的?」
「不然你以为我没事休长假干嘛?今天算我好人做到底,顺便载你去接他。走吧。」
「……」景维没有反应。
「喂,你聋了是不是?还是兴奋得走不动了?」
「我不去。」
「你再说一遍?」
「我去找他有什么用?他还不是又会被他舅舅带回去,我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
「咦咦咦?怎么几天没见,变得一点骨气都没了啊?我真是看错你了!」
「骨气能当饭吃吗?再说是你自己多管闲事好不好?干嘛做这些事?你是嫌我还不够惨,想害我一辈子
被人当成变态是不是?一定要看我被别人丢石头或进警察局你才爽吗?」
黛民一双美目冷冷地上下打量他,然后格格轻笑:「说得也是呢。你可是堂堂刘克贤医师的大少爷,注
定要一辈子荣华富贵,永远站在别人头上,所有的困难你老子自然全会帮你摆平,根本犯不着去淌这种浑水
嘛!」
「……」景维咬紧了嘴唇,不想回答。
「你就尽管待在那栋大房子里享你的清福吧,永远不用去看到那些讨厌的事情,就算姚立帆死在外面,
你也不需要知道。」
「胡说什么……」景维的声音沙哑了。
罗教官跟其它的老师纷纷走上前来,伸手想拉她:「小姐,请你出去!」
黛民把扩音器音量调到最大,对准罗教官跟侯主任的耳朵轰着:「给我闪开!谁敢碰我就告他性骚扰!
」
趁着两人耳鸣未消,一时无法采取行动的空档,回头放下扩音器:「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姚立帆还
未成年,他舅舅随时可以把他的身分证挂失掉,更别提健保。我敢打赌现在姚立帆口袋里绝对没有几毛钱,
搞不好只剩身上的衣服。他的下场迟早只有三种,第一是去跟街上的流氓搞在一起,第二是去做援交捞一笔
,第三就是活活饿死,你猜他
会选哪一个?」
「……」
「我们住的地方基本上是文明社会没错,但是一个小鬼头要不声不响地翘掉也是很容易的事。不过这跟
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是一辈子也不可能遇到这种事。说不定姚立帆死了对你反而好,这样才不会影响
到你以后的发展,不然同性恋的传闻将来出社会可是很麻烦的……」
景维忍不下去了:「你够了没有!」
侯主任不愿对一个女流之辈动粗,连忙伸手拦住即将发作的罗教官,端出了他无与伦比的风度,对黛民
谆谆教诲:「这位小姐,我真的麻烦你不要再来骚扰我们的学生了。景维向来是本校的模范生,学业跟品行
都是一流,绝对不可能是同性恋的。他只是一时胡涂做了些傻事,现在已经悔改了,请你不要随便误导他。
」
黛民嫣然一笑:「别急,我只剩最后一句话,讲完马上走。我对你妈是这句话,对你也是这句:自己的
男人自己顾好,不要只会哭哭啼啼怨天尤人!」
说着拎起扩音器,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高跟鞋「喀喀」的脚步声在礼堂内回响着,显得加倍缭亮。
侯主任将手搭在景维双肩上:「好了,景维,事情都过去了,不要想太多。来来,我们到训导处去,好
好谈一谈。」
立帆也跟你谈过,下场是被送回变态身边。
景维凝望着那婀娜多姿的背影,几天笼罩在脑中一大片铅块般的乌云,忽然间沉淀了下来。思路不再到
处乱窜,而是开始规规矩矩地运转。
担心害怕那么多干嘛,人可是只能死一次呢!
这样龟龟毛毛的,一点都不像我。
朝着黛民的背后喊:「喂!等一下!」
黛民听到了,偏不停下脚步。谁是「喂」呀?没礼貌!
侯主任深恐情况生变:「景维……」
景维又喊:「老巫婆!」
黛民站住,回头凶狠地瞪着他:「你叫谁?」
景维一笑,走到她身边:「扩音器借我。」
打开开关,对着全体师生朗声说:「我想你们应该都听说早上发生的事情了吧?是不是觉得粉精彩咧?
我现在在这里,郑重向大家宣布一件事:那个变态老头说得没错,我就是同性恋!」
不用说,全场哗然。黛民则低头偷笑。
「怎样?不行啊?同性恋又不犯法!恶心是不是?恶心就去厕所吐啊,又没人拦你们!说真的,我高兴
跟谁上床关你们什么事啊?又碍着谁了?你们的想法,我、一、点、都、不、在、乎!
「不过各位男士可以放心,你们不会有危险的。我要的只有姚立帆一个而已,你们其它人我一个也看不
上!」
「混帐东西!」罗教官完全失去理智,眼中喷火,扑过来要抓住他,景维二话不说丢下扩音器,一溜烟
跑开,两个人就在礼堂内绕圈追逐起来。
景维年轻力壮,加上天生腿长,跑得相当快;但是罗教官也是每天定时运动,体力不差,因此这场追逐
战一时间胜负难分。不少唯恐天下不乱的学生开始大声叫好,也不知道是在帮谁助阵。整个礼堂顿时成了菜
市场。
黛民摇摇头,拎起扩音器就往外走。
景维大叫:「喂,等我呀!」跟着跑向出口,不小心被侯主任一把扭住:「景维你等一下!」
景维一转头,在侯主任唇上吻了一下。侯主任大惊失色,挥手将他推开,景维就趁这空档冲出门去了。
门外黛民早已将车发动好,开了车门等景维。景维一头钻进车里,黛民立刻踩下油门。
景维探出头来,拿着扩音器对着追出来的师长和学生大叫:「第二件事情,就是我对天发誓,不管我考
不考得上,不管我以后是荣华富贵还是穷困潦倒,」指着侯主任和罗教官:「我绝对不要变成像你们两个一
样的大人!」车子扬尘而去。
罗教官开口:「混……」
这时,侯主任张开了嘴,从他口中劈里啪拉地冒出了一连串前所未闻的脏话;全体师生,包括罗教官在
内,全都傻了眼。
* * *
「你真的找到立帆?」在疾驶的汽车上,景维问着。
「都到这地步了你还说这种话?」黛民白他一眼:「你知道一个叫Janet的女孩吧?」
「知道啊。」立帆的第一个女人,唯一一个能让景维又妒又羡的人。
从遮阳板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这是她给我的。」
那是一张有些褪色的全家福,年轻的父母跟胖嘟嘟的小男孩,全都笑得很幸福的模样。
看了很久,才从眉毛跟嘴角判断出小男孩是立帆。而令景维心中刺痛的是,那母亲像极了Janet。
这就是立帆对Janet特别关照的原因。
「立帆把唯一的一张全家福送她当分手礼物。那女孩子本来打算倒追你阿娜达,一看到这张照片马上打
消念头。并不是每个女人都喜欢当男人母亲的代替品的。」
「是她……告诉你立帆的下落吗?」声音竟有些颤抖。
如果Janet知道立帆的下落,而自己却不知道的话……
「你们都什么关系了,你还是这么没自信吗?姚立帆选的是你!不会偷偷跟她联络的!男人哪,实在是
……#&*※(消音)」
景维低头忏悔了很久,开口问道:「可是,你不是讨厌我们吗?为什么要帮我们?」
「讨厌你是没错,谁跟你说我讨厌立帆来着了?」
「你说过,立帆家环境复杂,会对我有不良影响……」
「就跟你说讨厌你了,谁管你什么不良影响啊?」
「……」
黛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不屑地说:「告诉你,我如果真要说人闲话,绝对不会挑可能被对方偷听
到的地方说。」
景维一呆,随即大叫:「妳是故意讲给我听的?!」
「领悟力真高,这么『快』就发现了。」
「为什么要这样?」
黛民得意洋洋地说:「你一听到我说立帆坏话,一定会更故意去跟他来往,对不对呀?」
「所以呢?」
「像你这种小孩呢,就是父母保护过度,所以才会一点做人处世的道理都不懂;所以应该要交个朋友,
学学怎么跟人相处。最重要的是,来个人陪你打混杀时间,你才不会闲到整天打扰我跟你爸谈恋爱呀。」
「喂……」景维忽然有一种彻底被愚弄的感觉。
「不过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们两个会发展成这种关系。唉,这就是命呀。」
「喂喂喂,你有没想过,要是立帆真的是小太保,我可能就跟着学坏了耶。」
简直是草菅人命嘛!
「自己修行不够,就不要怪别人带坏你!」黛民冷冷地说:「跟你说实在话,我对好孩子的定义,就是
姚立帆这样的人,而不是某个无菌室里长大的公子哥儿。」
景维一时无言以对。
「还记得你第一次带他来看病的时候吗?他那个变态舅舅在诊疗室里大吵大闹,立帆不是拚命阻止他,
一面还一直跟我们道歉吗?这才叫有教养,懂不懂?」
虽然间接被骂没教养,听到她夸赞立帆,景维心中还是十分欣喜。
「总之这小子我是越看越中意,配你还真的有点可惜说。」
这话就真的很不中听了。
「亏你还耍这么多手段,弄到最后还不是两下子就跟我爸分手了。」
「咦?我跟你爸分手,你不是最爽的吗?」
「你才不会管我爽不爽勒。」
「那当然。重点是,现在我非常不爽。儿子是他生的他养的,出了毛病居然怪到我头上来!有没有搞错
啊?这种男人能嫁吗?」她越讲越激动,慌得景维忙叫:「喂,开车看前面好不好?」
等她终于转过头去,景维长叹一声:「他是在讲气话呀。」
「气话是会伤人的,你不晓得吗?」
晓得。我太清楚了。景维心想。
「男人哪,哼哼。我前一个男朋友就是这副德性,自己从来不检讨,整天只会怪我;我以为你老爸不会
这样,谁晓得比他更过份,我实在是×××……」
「手不要离开方向盘!」景维大叫。
黛民开车的平均速度比克贤要多上约二十公里,景维已经觉得有些不太习惯,再看她那种无厘头的开车
方式,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见到立帆;不敢再跟她多说,专心注意四方来车。
没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异样:后面有一台车始终跟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们连转了好几个弯,它也跟
着转过来,几乎是一路跟着他们。 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台车,不禁大惊失色:「姓胡的跟来了!」
「什么!」黛民吼道:「×的,不要脸!好,要玩就来玩个够吧!」脚上使劲,踩足了油门,车子狂飙
了起来。后面的胡先生见行迹败露,也跟着加快速度。
「他还在跟哪!」景维大叫。
「等着瞧!」猛地一个急转弯……景维差点从车窗飞出去──转入另一条干道。
「你开太快了啦!」
「没问题,没-问-题。」
「妳是不是恨我爸所以想害死我啊?」
「少臭美,我如果要殉情会找帅哥,才不会拉你这个小鬼。哎哟!」
「怎么了?」
「穿高跟鞋不太好踩煞车耶,我把它脱掉好了。」
「头不要低下去!」
车子呼啸着穿过一条小路,堤防的围墙赫然出现在眼前,景维还来不及叫,黛民方向盘猛地一转,车子
以约三公分的距离从围墙边擦了过去,照后镜壮烈牺牲。约五分钟后,景维的心脏才恢复跳动。
立帆,我大概要先走一步了,你有空千万要记得来给我烧个纸钱啊……
脑里胡思乱想,嘴里冒出的只有一句话。
「救命啊啊啊啊!!!